“我……回去休息。”林牧避開他視線, 神色一黯，硬著頭皮把話說完，快步回了自己房間，匆忙將門關上。

脊背抵上房門, 涼意從後背透出, 林牧這才意識到剛剛在客廳的短短幾分鐘, 竟然讓他出了一身汗。

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邵冷。

門外傳出邵冷帶著警告意味的聲音, 還有獵空的哀嚎聲，不知道是在交流些什麽。

林牧躺倒在床上，手臂覆蓋上額頭，一點也不想去聽。

怎麽會是他呢？

可是心中卻又暗暗慶幸是他。

在以為自己和卡諾大佬發生關系的時候, 他最先想起的……竟然是他。

十六歲時軍校入校考核時幫自己的是他, 這次聯賽救了自己的人又是他。從一開始他就什麽都知道。

反倒是自己, 跟傻子一樣被他耍得團團轉，平白無故欠他兩條命, 還相信他會幫自己渣了他。

為什麽這麽耍自己？如果不是今天的聯賽出了事，他是不是打算永遠瞞著這件事, 就像上輩子那樣？

過了很久，直到門外徹底沒了動靜, 林牧才從床上起來。

第一軍校取得了競賽的最優成績, 所有學生都出去慶祝，這種時候, 即使是林牧也有些心猿意馬。

獵空已經被收回空間鈕，客廳空蕩蕩的，對面的房門緊鎖，不知道邵冷是回了房間還是離開了這裏。

林牧心裏一陣煩躁，索性披上軍服出門。

密比亞星的主城區, 多的是娛樂場所，夜裏遠比白天來得熱鬧。最著名的蘭卡曼大街，以中央廣場為界，一邊是娛樂街區，紙醉金迷，一邊卻是連排的府邸，莊嚴肅穆。

薄荷的香氣清涼透骨，夾雜著一絲無法忽略的血腥味，不是來自於附近的植被，而是……

略帶嘲諷的聲音打斷了林牧的思路。

“少爺，這都是厲寒少將的意思，請您見諒。”

陰陽怪氣的語氣令林牧駐足，轉過身，正看見季君揚像斷線的木偶般被人從對面推了出來。

他的脖子，肩膀，還有脊背……幾乎全身上下都是猙獰的傷痕，白色的襯衣全部被血浸透，血還在不斷地往下滴，在夜色下觸目驚心。

“要怪，就怪您的無能為力。就算要恨誰，也只能是恨厲寒少將。”褐色頭發的男人冷嘲熱諷了一通，狠狠將大門關上。

季君揚的身體失去了支撐，頓時變作一盤散沙，向著林牧的方向傾倒下去。

林牧皺眉，下意識扶住季君揚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
靠近的剎那，林牧清晰地感覺到Alpha四溢的信息素，毫不收斂，不像之前那樣充滿攻擊性，更像是被迫在人前暴露出弱點。

現在的季君揚，就是一盤散沙，恐怕隨手這麽一推，半條命就沒了。

鮮血落在指間，帶著滾燙的溫度，無聲訴說著生命的流逝，讓林牧手指都微微顫動了下。

熾熱的鼻息毫無征兆地刺激著腺體，林牧敏感地回避了下：“你要是敢亂來，我現在就把你扔在路邊。”

說完，忽然發現季君揚早已完全陷入昏迷，身體的溫度更是冰涼得駭人。

林牧不指望他能聽懂自己說話，索性扶他進了對面的酒吧，給他要了個房間，把人送了進去。

盡管他和季君揚分別代表了不同立場，但也不至於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。

林牧容貌出眾，氣質清冷，與這裏的絕大多數人都格格不入，從剛進酒吧開始就引起了許多Alpha的註意。

但更引人註意的，是他身上的人。

被打到半條命都沒，不是有仇就是有怨，沒有人會想和這樣的人扯上關系。

密比亞星主城區的酒吧，充斥著聲色氣息，裏面的包間也隨處可見暧昧的暗示。

一張單人床。

透明浴室。

某些必備用品。

特殊用途的衣服。

應有盡有。

林牧直接將季君揚扔到床上，進去浴室，拿起毛巾擦了把臉，將軍服沾染到的血跡稍微清洗了下。

最多再叫個醫生，就已經仁至義盡。他可沒想多管閑事。

走出浴室時，正好看見季君揚身上的通訊終端有一條消息。

林牧撿起來，看到那條消息來自賀彬：「季哥，你怎麽樣？看到的話回句話？」

正要代他回覆，一只手探過來，按住林牧手腕，手指顫抖，仿佛這個動作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。

季君揚緩緩睜開眼睛，瞳孔漸漸恢覆了焦距，周圍遍布血絲。他沙啞著聲音開口，疲憊得不堪重負：“……別說。”

林牧沈默了一會兒，將通訊終端扔回了床上：“你傷得很重，好好休息。”

說罷，沒有過多的交流，轉身離開。

走到門口時，突然聽見季君揚在身後問道：“為什麽救我？”

林牧身形頓住，卻沒有回頭。

“我這樣算計你，你不恨我嗎？”季君揚苦笑一聲，語氣裏有著明顯的自嘲。

“我沒想救你。順手而已。”林牧淡淡回答，毫無留戀離開了包間。

酒吧的燈光昏暗，讓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。音響中播放著節奏感強烈的樂曲，氣氛持續高漲，情緒卻漸漸沈底。

林牧在智能點單機上要了一杯血腥瑪麗，像當初和邵冷結婚後那樣，酒的類型卻已經大不相同。

過去，他從來不會點以伏特加為基酒的飲品。首都星酒吧裏所有飲品他都喝了個遍，除了與伏特加相關的。

但即使是這樣，他也覺得自己與周遭格格不入。想要縱情，卻又心甘情願被一根引線緊緊攥著。

高腳杯晃動著眸底翻湧的情緒，血漿色的液體微甜，又帶了點辛辣的感覺，最後獨在唇齒間留下一抹熟悉的氣息。

對面的吧臺傳來幾個熟悉的聲音。

“所以方學長帶我們來這裏，只是因為想喝這裏的伏特加酒嗎？”

“方學長不會是Omega吧，不然怎麽這麽喜歡邵學長的信息素啊？”

“開什麽玩笑，”方宸把酒杯重重一放，身形搖晃著，看上去像是醉了，“我的信息素超A的好嗎？現在給你聞聞？”

糟了，怎麽他們也……

楚念眼神極好，很快發現了對面的林牧，立馬叫住他：“林學長！你怎麽也在這裏？”

！！！

如果我知道你們會來酒吧，我一定不來這裏。

“我……路過來喝一杯，”林牧敷衍著，忽然間想到什麽，四周望了一圈，視線所及之處，沒有邵冷的身影，“對了，只有你們幾個嗎？”

“邵學長說他一會兒再來，”楚念說著，註意到林牧身上的血跡，楞了一下，“林學長，你受傷了？”

“是我……朋友，”林牧放下酒杯，語速不知不覺快樂一倍，甚至顧不上圓剛才的謊言，“我喝完了，一會兒就走，不用告訴邵冷我來過。”

“呃，可是林學長……”喻恬遲疑起來，看向門口的方向，“邵學長好像已經到了。”

林牧啞然，像有什麽哽住了喉嚨。

“我還有事，先回去了，你們慢慢玩。”林牧說完，將那一杯血腥瑪麗一飲而盡，轉頭又進了樓上包間。

季君揚坐在床上，一手撐著額頭，似乎才剛剛恢覆點精力。

見林牧突然回來，季君揚略感詫異，沈聲道：“怎麽？”

“胃疼。休息一會兒再走。”孤A寡O黑暗裏共處一室，氣氛未免太過暧昧，林牧索性過去打開了燈。

燈光下，每一道傷痕都觸目驚心。

“嗯。”季君揚低低應了一聲，脫下全是血的襯衣扔到邊上，撕了床單當紗布，隨手包紮起傷口來。

季君揚的身材其實相當好。襯衣之下的身體，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，肌肉的紋理分明，在夜色下呈現出一種男性荷爾蒙充盈的吸引力。

林牧的眼神下意識回避，幾秒鐘的沈寂後，卻還是遲疑著開口：“你這樣很容易感染。”

季君揚明顯停頓了一下，但他很快收斂好情緒：“無所謂了。”

“這種包間的抽屜都會有幹凈的紗布。”林牧靠在門口，擡了擡下巴，出聲提醒。

季君揚動作一滯，沈默許久後，才輕聲開口：“謝謝。”

林牧註視著他打開抽屜翻找紗布，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。他不是愛心泛濫的人，正如剛才那句提醒，如果季君揚真的不在意，那麽他的分寸感也不會允許他繼續多管閑事。

季君揚包紮傷口的動作很熟練，沒過多久，就已經完成了止血。

“收斂一下信息素。”林牧淡淡提醒，語氣裏有著警告的意味。

“好。”或許是接受了對方幫助的緣故，季君揚意外沒有拒絕，盡可能將身上的信息素收斂。

“剛剛那個人是……”林牧冷不防開口，話說到一半，忽然覺得不妥。

“他？”季君揚輕哼一聲，語氣裏夾雜著少見的厭惡，眼睛像是被蒙上一層陰影，“也算是父親的兒子。”

林牧怔住，沒有繼續問下去，他已經隱約意識到，那恐怕是季君揚心底最不願被人問起的秘密。

“想知道嗎？不怕告訴你，”季君揚扯了下嘴角，仿佛一點也不在意，“七年前，不死鳥淘汰了一群精神力不合格的廢物，後來被厲寒少將從無盡荒海帶回去培養。”

林牧微微動了下嘴唇，忍不住問：“無盡荒海的訓練……很殘酷嗎？”

“每天都會死很多人，存活率只有0.1%，”季君揚淡淡說著，目光變得遙遠，“能通過最終考核的人都是極其優秀的人。在我們這些能夠活下來，卻無法通過考核的人眼裏，那些人幾乎就是非人的存在。”

“在不死鳥的第二年，我的肩胛骨被子彈射穿，”季君揚的手指劃過肩頭的舊疤痕，“精神力也紊亂，差一點就被處理掉。”

林牧怔怔望著他，心底陡然升起一種無法回避的猜測。邵冷……也經歷過同樣殘酷的訓練嗎？

“我和夏啟是同一批被厲寒少將帶回來的人，”季君揚的敘述很平靜，“一百多個競爭對手，被留下來的，只有我和夏啟，但少將只需要一名養子。”

“所以夏啟才恨你？”林牧已經意識到酒吧外夏啟眼神的由來。對於季君揚這類人來說，厲寒少將的認可或許就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
季君揚點頭：“是。”

“這次的競賽……”費盡心思，甚至是不擇手段為星慕軍校爭取優勢，也是因為那位嚴格的養父嗎？

“是懲罰，”季君揚掃了眼身上的傷口，竟讓林牧感覺不出一絲愛惜，“習慣了。”

“……抱歉。”林牧覺得自己不該再問下去了。

通訊終端多了條消息，是邵冷十分鐘前發來的：「你在酒吧？」

林牧正猶豫要不要回覆，就看到喻恬給他發了條消息。

「林學長，邵學長發燒了，很嚴重的樣子。」

林牧一怔，收了終端，立刻推門出去：“我先走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，就看到邵冷靠在走廊，正對著包間大門，不知道已經等了他多久。

看見林牧出來，邵冷越過他肩膀，看向了包間內。

察覺到邵冷的目光，林牧猛地關上門，手心滲出了汗珠：“……真巧。”

邵冷收回視線，註視了他一會兒：“我不是來喝酒的。”

“……”林牧的心莫名往下沈了沈，竟有一種被捉奸在床的錯覺，一時間把喻恬提到的“發燒”拋到了腦後。

邵冷走到他面前，一手撐住包間的門，將他抵在一個狹小的恐懼，緩慢湊近，故意將灼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側：“我是來找你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邵冷觀察著他的神色，勾起嘴角，嘴唇有意無意擦過他耳廓，聲音帶著攝人心魄般的魅惑，像魔鬼的引誘：“我聽喻恬說，你剛剛和朋友在這裏開房。”

“……”去他的開房！

註意到林牧軍服上的血跡，以及身上沾染到的薄荷信息素，邵冷眼中的溫度不知不覺就降低了幾度：“Alpha嗎？”

“是Beta。朋友遇到點事，臨時幫忙。”林牧生怕邵冷從丁點信息中察覺到什麽。要是讓邵冷知道裏面是季君揚……他恐怕從這跳下去都解釋不清楚！

好在邵冷並沒有追問。

他側過身看向吧臺的方向，燈光下一切都是那麽不真實：“第一軍校的學生都在下面，副會長一起下去嗎？”

“下去吧。”林牧點頭，話剛說完，手就被邵冷牽住。觸感冰涼，讓林牧的心微微收緊了下，不由自主想去將它捂熱。

看到兩人經過吧臺時，喻恬很自覺地擡起頭，默默望起了天花板，深藏功與名。

邵冷走到前臺，敲了下桌子：“給我們開個房間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邵冷：“副會長背著我跟人開房？”

林牧：“我不是，我沒有。”

邵冷：“那我們也去開房。”

林牧：“！！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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